漂洋过海来看你,元稹与薛涛的爱情故事
洛桑辰尧 1月前 390

从中年到老年、从红衣到道袍、从蜀川到江陵,无论为友,抑或为爱,经历数次心酸坎坷、悲痛绝望,她却从未负过时光。她值得我们尊敬,不仅仅是因她的才华,更因为她有血有肉、敢爱敢恨、不卑不亢。

本文摘自《大唐孔雀——薛涛和文青的中唐》,寇研著,北京大学出版社,出版时间:2015年1月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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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是一场艳遇


元和四年(809)三月,31岁的元稹,出使东川,与成都的距离,相距四百多里,即使在当时,用元稹的话说,也是“往来于鞍马间”。两人真正搭上线,还得靠一个叫严绶的人,严绶曾是薛涛的同事。在他的撮合下,薛涛去梓州会晤元稹。

初次约会,薛涛在梓州一待就是三个月,无论如何,都是不正常的,只能说明一件事,有故事发生。两人相处的场景,千余年后,只能让人想象。但此时的薛涛,经历韦幕荣光、两次罚边、韦皋之死、刘辟叛唐,不管和大家闺秀韦丛比,还是和元稹在风月场所见到的其他女子比,肯定都别有风致,不论人还是诗。

薛涛的《四友赞》据说写于这次约会期间。四友,即文房四宝,笔、墨、纸、砚,薛涛各以一句诗描摹它们各自的特点,笔、墨、纸、砚这四个家伙,在薛涛诗中显得庄敬肃穆,很有震慑力,不像出自女人笔下。据说元稹起初对薛涛还有些看轻,乐伎写诗,花拳绣腿而已,但《四友赞》一经写出,真功夫毕现,便折服了元稹。


四友赞

薛涛

磨润色先生之腹,濡藏锋都尉之头。

引书媒而黯黯,入文亩以休休。


关于这段时间两人疑是同居,元稹《使东川》诗集中,有一首《好时节》可以约略窥见他的态度。


使东川·好时节

元稹

身骑骢马峨眉下,面带霜威卓氏前。

虚度东川好时节,酒楼元被蜀儿眠。


“卓氏”即卓文君,将薛涛喻为卓文君是元稹诗歌里反复使用的意象。尽管谦称东川时节虚度,以诗歌的形式记录下来,终究难掩其中的得意,或许还有炫耀。她可是薛涛哦。

31岁,正是元稹试图要有一番惊天动地大作为的年龄。元稹的效率和公正受到当地老百姓的拥护,但元稹也因此得罪了一批与严砺有旧的官僚,他们在宪宗面前谗言,构陷元稹。宪宗召元稹入京,然后遭到贬谪。分别的时候到了,《云溪友议》中描述了薛涛为元稹送别时的情景:

临行诀别,不敢挈行,微之泣之沾襟。


你是心头的牵挂


东川初逢之后,元稹被召回京,接着被贬洛阳。期间他的妻子韦氏去世,元稹极度悲伤,写了不少怀念发妻的诗歌,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于《谴悲怀三首》,几乎成为后世悼念妻子的范文。


遣悲怀三首·其二

作者:元稹

昔日戏言身后事,今朝都到眼前来。

衣裳已施行看尽,针线犹存未忍开。

尚想旧情怜婢仆,也曾因梦送钱财。

诚知此恨人人有,贫贱夫妻百事哀。


发妻的死并没有击垮元稹。元稹化悲痛为动力,刚到洛阳就展开工作。到此时为止,元稹都拥有一个心怀天下者的济世情怀。然而,在一次回京途中,他得罪了宦官仇士良,紧接着被贬到江陵。

元稹的遭遇,迅速传遍全国,元稹的同僚、好友都为之鸣不平。远在成都的薛涛深深为这揪心,她寄寄诗予元稹,希望能给与些许安慰。


赠远二首

薛涛

芙蓉新落蜀山秋,锦字开缄到是愁。

闺阁不知戎马事,月高还上望夫楼。

扰弱新蒲叶又齐,春深花落塞前溪。

知君未转秦关骑,月照千门掩袖啼。


在幕府,她的职场,无论面对府主还是幕僚,薛涛用她的不卑不亢维护着自己的尊严,但当她陷入情海、付出真情,盔甲被卸下,露出大丈夫身后小女子的谦卑,像张爱玲那句名言,她径直低到尘埃里去。正所谓,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。薛涛希望能给心爱的人以抚慰、以勇气、以力量,在他危难、遭遇痛击的时刻,奉上自己的真心。这真心,有时候是无价,有时候却注定会被践踏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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漂洋过海来看你


元和六年(811),经人撮合,元稹纳妾。是一个叫安仙嫔的女人。但好日子没持续多长时间,安仙嫔生完第三个孩子便病倒了,不久便离开了人世。元稹现在丧妻丧妾,儿女们嗷嗷待哺,正是需要安慰的失意中年人生。薛涛对这一切肯定知根知底,她再也不想错过了。

元和九年(811)春,薛涛由成都赴江陵会晤元稹。距元和四年初次见面,现在已有约五年了。经过了在诗歌中的“以夫妇自况”,此次到江陵,薛涛内心必定充满期待。比起董小宛收拾包袱,对冒辟疆穷追不舍,从东追到西,从西追到东,那种死缠烂打、不屈不挠的精神,薛涛还差得远,但这一次的江陵之行,是除了多年前罚赴松州以外,薛涛走得最为漫长的了。根据资料,薛涛去江陵的路线是顺着长江而行,游历了沿途的名胜古迹。

她游历乐山西北竹公溪的竹郎庙,写下了脍炙人口的《竹郎庙》,把这种愉悦和对幸福的期待推向高潮。

题竹郎庙

薛涛

竹郎庙前多古木,夕阳沉沉山更绿。

何处江村有笛声?声声尽是迎郎曲。


而薛涛离开江陵已是暮春时节,联想古代交通工具的落后,(从初春到幕春),除去在途中的耽搁,薛涛在江陵停留的时间是不多的。薛涛逗留期间,他和元稹之间发生了什么?同样,后人只能想象和猜测。时隔一年,薛涛回忆起来离别时的情景,仍然非常伤心。


牡丹

薛涛

去春零落暮春时,泪湿红笺怨别离。

常恐便同巫峡散,因何重有武陵期。

传情每向馨香得,不语还应彼此知。

只欲栏边安枕席,夜深闲共说相思。


薛涛诗歌向以含蓄、蕴藉堪称,始终蕴含矜持又激昂的力量。而这首诗歌与薛涛其他诗作相比,情绪直露、铺泻,既有难以言喻的热切,又浸透着自知无果的绝望,又因了这绝望,热切反而显得格外执着、激烈,是一个热恋、苦恋而又不得的女人撕心裂肺的痛。

“武陵”即是桃花源,薛涛的意思是,唯恐就此一别,就难再有共赴桃花源的约定。可以看出,薛涛是带着元稹的承诺离开江陵的。或许元稹一直把薛涛当成自己的备胎,尤其在妻妾都离世的这段空窗期内,薛涛又从千里之外赶来给他以安慰,但这承诺的勉强和敷衍,薛涛以一个恋爱中人的直觉,已隐隐察觉,所以才那般热烈又那般绝望。这热烈像是这段感情的回光返照,在深黑的岑寂和屈服到来之前,做最后的挣扎。

回到成都后,薛涛无心其他,专心等待来自江陵的消息,在等待中,每一天都变得漫长、沉重、压抑,生活已成为一种煎熬。


江边

薛涛

西风忽报雁双双,人世心形两自降。

不为鱼肠有真诀,谁能梦梦立清江。


拜时间的恩赐,热烈终会渐渐沉寂。当我们在情海沉浮,眼泪都流干,看不清去路,时间会给予默默的援助,不管你发誓永远不忘记还是永远忘记,狂热、执迷都会退潮。爱意还在,还在至深处咬噬着自己,但不会再那么不体面地爆发出来,很多时候,它在暗夜里徘徊,不再渴望与人分享,只是对渐行渐远的热烈的爱,静静哀悼。


秋泉

薛涛

冷色初澄一带烟,幽声遥泻十丝弦。

长来枕上牵情思,不使愁人半夜眠。


有一扇门,曾经大大地打开,门里闪着光芒,或许那就是传说中的幸福,薛涛在门外徘徊良久,最终,回到她深寂的旷野中去。身为孤女,身为乐伎,她已被剥夺了资格去领取这张通往世俗幸福的门票。这是薛涛第一次靠近这扇门,也是最后一次,她的自尊,以及对自己身世的洞悉,都不会允许她再放纵自己的情感。

元稹经历江陵、通州的贬谪后,终究娶了世族之女裴淑。为了仕途,他只能在她门前一再路过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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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其卑微,不如寂寞


长庆元年(821),元稹入翰林为中书舍人承旨学士。春风得意时,元稹想起了远在四川的薛涛,元稹写了一首诗歌寄予薛涛。


寄赠薛涛

元稹

锦江滑腻蛾眉秀,幻出文君与薛涛。

言语巧偷鹦鹉舌,文章分得凤凰毛。

纷纷辞客多停笔,个个公卿欲梦刀。

别后相思隔烟水,菖蒲花发五云高。


许多年没理人家,一联系上,先来一通客套的恭维,套近乎,末联中,才终于显出几分诚心,自分别后,相思之情隔断于千山万水,多年过去,你门前的菖蒲都已葱笼一片了吧。

读到元稹赠诗,薛涛想必五味杂陈吧。从江陵回蜀途中,三峡孤峰绝岸、壁立万仞间的烟、雾、雨、泪,漫天飘散,再一次呈现在眼前。如今七年过去,薛涛已是41岁的中年女人了,两千多个日夜的思念,最终化为颤巍巍的两个字:微之。此时轻轻一句“微之”,真是千言万语尽在其中。


寄旧诗与元微之

薛涛

诗篇调态人皆有,细腻风光我独知。

月下咏花怜暗澹,雨朝题柳为欹垂。

长教碧玉藏深处,总向红笺写自随。

老大不能收拾得,与君开似教男儿。


此次书信,两人人生走向已不同,终成陌路,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,从此,两人再无书信联系。而薛涛呢,一场原本也轰轰烈烈的苦恋,持续多年,竟以这种方式来收尾,真是有些狗尾续貂的光景,令人无言以对。

长庆二年(822),元稹终于如愿以偿,当上了宰相。可是才三个月,元稹便在一场排挤政敌的阴谋中,反遭敌人暗算,长庆二年(822)六月被罢相,出为同州(今陕西大荔)刺史,次年,再次奉诏为越州刺史、浙东观察使。话说元稹的越州时期,距离上次在江陵与薛涛的约会差不多十年了,最后一次别扭的书信往来也已经是两年前。这会儿,元稹想起两度约会期间与薛涛的种种浪漫,想起薛涛去江陵看他、他的绝情和敷衍。此时薛涛的似乎是决绝的沉默,倒挑起了元稹发贱的热情,传说这当儿元稹计划着入蜀,去看望薛涛或者娶薛涛。但是,没想却被半路跳出的一个叫刘采春的女人给绊住了。刘采春更年轻更好看,而且是当时很红的流行歌手,中唐“妓女诗”一派的代表人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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赠刘采春

元稹

新妆巧样画双蛾,谩里常州透额罗。

正面偷匀光滑笏,缓行轻踏破纹波。

言辞雅措风流足,举止低回秀媚多。

更有恼人肠断处,选词能唱望夫歌。


整首诗都在使劲赞扬刘采春的妖媚仪态,妆容精致,身姿婀娜,总之,怎一个尤物了得。

恰在元稹和刘采春的绯闻闹得甚嚣尘上时,远在成都的薛涛,收到来自白居易的赠诗。


赠薛涛

白居易

蛾眉山势接云霓,欲逐刘郎北路迷。

若似剡中容易到,春风犹隔武陵溪。


从诗意看,白居易对元稹和薛涛的诗歌往来,是非常熟悉的,或许每一首诗他都读过。不管武陵溪边的约定还是桃花源的向往,到头来都是梦一声。意思是劝薛涛死了这条心,因为无论如何,她和元稹都是没指望的了。

尽管从长庆元年的书信以后,薛涛和元稹再无联系,薛涛早已默认这段感情已到尾声,但若一个旁观者再次站出来,郑重地劝她放弃,好像她还没放弃,还在痴望中,还等着别人施舍爱情,而这个多事的旁观者还又是元稹的好友,这其间的微妙和隐隐的攻击性,是既让人羞耻,又让人愤怒的。薛涛唯一能做的便是,继续,坚决,永远,保持沉默。此时,薛涛44岁了。与元稹十多年的感情纠葛,从青年时期持续到现在,终于彻底地画上了句号。

公元831年,元稹在武昌节度使任所猝然离世。白居易作《祭微之文》,哭得惊天动地。


薛涛缄默不语。

此时,元稹于她,已是最熟悉的陌生人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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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载者说

薛涛,初次听到这个名字,又得知“他”与很多诗人交往慎密,一直以为“他”是位男诗人。直到讲述者开始八卦“他”和元稹的这段感情,我才意识到她是位女诗人。好奇心促使我开始关注她,从各个方面查阅关于她的资料,并多次寻访成都浣花溪和望江楼,寻访她的蛛丝马迹。

在她与元稹的这段的爱情故事中,我不想评论元稹。当然,并不是因为包庇或包容,更不是男权思想作祟,而是不耻。至少站在感情这个角度而言,他是个十足的“渣男”。

而对薛涛,虽然只言片语难以表述,但我还是想简单说说:从中年到老年、从红衣到道袍、从蜀川到江陵,无论为友,抑或为爱,经历数次心酸坎坷、悲痛绝望,她却从未负过时光。她值得我们尊敬,不仅仅是因她的才华,更因为她有血有肉、敢爱敢恨、不卑不亢。

因此,我一直很想写一篇文章把这段感情的来龙去脉讲讲清楚,但苦于学识浅薄,数年未能下笔。直到我在网上看到一篇文章(原整理者不详),不禁感叹:好文。再仔细一看,文章摘自寇研的《大唐孔雀》,便又找来原书拜读。于是,我在原文章的基础上,结合原书稍作修改,整理了这篇文章。虽非原创,但至少也算了了我一个心愿。

以上,如有错误之处,还请读者留言指出。


照片拍摄于成都望江公园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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